在1980年代初期,我国的新经济政策刚实行不久,华人的权益有越来越受侵蚀之虞。特别是“单元化”教育政策的强制执行,出现了各种偏差。例如大学固打制,使许多有心深造的华裔优秀子弟望本国大学之门而兴叹。而担任各种公职的专业人士,在待遇与擢升机会等方面,都出现被歧视被排挤的现象。于是许多中产阶级兴起了“月是外国圆”的心理,纷纷移民到英联邦国家。有的是缴了一笔昂贵(可能是他半生的积蓄)的手续费后,申请到外国居留证,就把孩子带到彼邦去接受西方国家的免费教育,以期将来升入当地的大学。有的不惜举家移民,放弃自己熟悉的生活环境和生活方式,在陌生的异地“重新来过”。这种移民的风气可说是源于“二等公民”的屈辱感,源于“不平等”、“不自由”的压抑感。大部分作出这种选择的中产阶级都是受英文教育者,他们宁可不作本国的“二等公民”,却不怕到西方国家也沦为白人的“二等公民”,其心态是够矛盾的。但当时因新经济政策的雷厉风行,社会矛盾加剧,那些极端种族主义者的言论甚嚣尘上,也是造成他们的“逃避现实”的一个借口。
《我们不是候鸟》就是写于这个时期。诗中的“候鸟”指的就是这种为追求丰裕舒适的生活而抛弃自己的国家,远遁异乡,追求个人和家庭更大的发展空间的人士。
在自然界中的候鸟,其实是一种因季节的变化而从热带飞到温带,或从温带飞到热带的鸟类。它们之成为候鸟,是一种求生的本能,也是强韧的生命力的表现。何况它们在飞行而转换环境的旅程中,常会遭到生命的危险。正如星云大师所说的:“候鸟为了训练后代,为了求取生存,尽管伤亡惨重,候鸟还是前仆后继,冒险犯难,永不停止它们的任务。”星云大师也把历史那些曾因国内时局不靖,生活艰难而出国谋生,以致成了“迁民”的人士比喻为候鸟,并赞扬了他们强韧的生命力和在文化上“不忘本”的精神:“此处的社会环境使他觉得居住不安,他就迁移到另一个地方去,漂洋过海,全世界都散居着各国移民,但到了一定的时候,又会落叶归根,回到自己祖籍的地方。候鸟不忘生存的习性,不忘子孙的教育,不怕一切牺牲,前仆后继地奋斗。”
这种迫于困窘无奈而漂泊国外的“移民”,即使没有“落叶归根”而在归属国“落地生根”,也以他们辛勤的劳力为当地作出贡献,这类人不是田思诗中所要批评的对象。相反的星云大师在同一篇文章(题为《候鸟》)中所提到的:“有一些人被时代潮流冲击,随世浮沉,忘失了自己的根本,成为外黄内白的所谓‘香蕉人’。”这些人才与田思诗中的所谓“候鸟”相近。这是读本诗之前不可不先知道的。
稍微涉猎马来西亚华人史的读者都会知道,我国早期的华人史就是一页页辛酸的移民史。当这些先民来到我国落地生根之后,从事各种披荆斩棘和拓荒建设的发展工作,早已把这块热带土地当作他们挚爱的家园,与其他友族同跑亲如兄弟,和睦共处,共同建立这个国家。在争取独立,抵御外侮(特别是日军南侵)的过程中,他们不屈不挠,流血流汗,让他们的血汗浇沃了大地的自由民主之花。而作为土生土长的华裔子民后代,有权利要求在这块土地上享受到公平合理的待遇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我们绝不能再以“候鸟”来讥讽这些华裔的祖先,而应该对他们的劳绩和奉献表示崇高的敬意。
何乃健在《马华文学传达给年轻一代的薪火》(见《荷塘中的莲瓣》)这篇论文中阐述:“华族先贤移居马来西亚已有数百年的历史。他们披荆斩棘,辛勤拓荒,很多人死于山岚瘴气,很多人毕生辛劳,仍赤贫如洗。其中少数幸运儿,经过挣扎,从劳工到开设杂货店,从矿工胶工到自己的小型矿场胶园与油棕园,由建筑工人进而成为小承包商,由小技工努力建立起工厂。我们的先人在发展华族经济地位的艰苦历程中,不知洒下多少血和汗。 宋哲美教授在《马来西亚华人史》一书中引述了许多名人对华人推崇备至的评语,如弥尔斯说:“马来西亚的繁荣,建立在华人的劳力上。”温士德说:“马来西亚如无华人,永无开发。”莱特说:“华人实为本地最有贡献的居民。”……
何乃健在这篇文章也提到“候鸟”:“前些时候,外来移民的言论甚嚣尘,令年轻一代的华裔产生了沦为二等公民的自卑感,有的甚至渐渐失去了生于斯、长于斯的勇气,而兴起候鸟的心态,渴望移民到更多阳光、雨水的地方。”
《我们不是候鸟》重点在“我们”与“不是”这两个词。我们,正是指那些继承祖先的遗志,热爱“土生土长”的家园,愿意与自己的国家同甘共苦,不为一时的偏激言论与政治逆境而丧失信心,希望通过大家的努力争取改变不合理的处境和命运的人。因此,“我们”在诗中是作为那些“逃避现实”,只追求一己利益者的对照词而出现的。
诗中以热带常见的各种鸟类如啄木鸟、燕子、海鸥、布谷鸟、犀鸟等作为“我们”的象征。他们牢记祖先的功绩,处处以整个大地的繁荣为奋斗目标,坚贞不渝地献出心力,不为那些“蛇鼠”和“鸱枭”的贪婪猖獗或信口雌黄而迷失方向,誓言要当“和其他子民万物共存共荣的土地最挚爱的儿女”。整首诗为华裔的社会定位和爱国主义作了明确的诠释,语言不卑不亢,以真挚的感情给读者以感染而激发共鸣。
——摘自田思《心田思絮》166-168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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